鲁迅先生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中写道:“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鲁迅先生所说的“舍身求法的人”,唐代的玄奘要算一位。
关于玄奘,一般读者最为熟知的是小说《西游记》里形象生动清晰的唐僧。真实的玄奘,真实的玄奘取经经历,在大众视野里却变得模糊。
真实的玄奘是什么样,他在取经路上都经历了什么,从玄奘取经回国至今,一直是人们关心的话题。从历史记载和研究成果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真实的玄奘。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更为关注的,可能是如下面这样的细节。
瓜州县城南98公里处长山子北麓古河道岸边的东千佛洞石窟2窟里,现存一幅水月观音图,绘制于西夏时期,图的部分内容被称为“玄奘取经图”。画面上,玄奘站在河岸边双手合十向观音膜拜,猴行者一手搭凉棚,一手牵白马紧跟在后。
榆林窟另有两幅西夏时期的壁画,也出现了玄奘和孙悟空的形象。
和通常的《西游记》故事不同,这三幅图里都没有出现猪八戒和沙和尚的形象。
西夏时期《西游记》尚未成书,但是玄奘取经的故事,在民间已经广为流传多年,比如成书于唐末五代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之后取经故事仍然不断丰富发展,也越来越神异离奇远离史实。榆林窟和东千佛洞的这三幅“取经图”,就是根据民间传说绘制的。民间传说的特点之一就是它的情节人物细节等在流传中一直都在不断丰富发展,往往版本不一,一时一地,故事情节和人物可能存在很大差别。我们熟知的玄奘取经故事,来自小说《西游记》,正是这本小说统一和固定了中国人视野里的玄奘师徒取经故事。
这幅图出现在瓜州,很可能和玄奘在瓜州的一段经历有关。
由玄奘的弟子慧立和彦悰共同撰写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关于玄奘法师取经经过瓜州的记载里,说到一个人。有人猜测,这个人就是后世玄奘取经故事里孙悟空的原型。
这个人名叫石槃陀,是玄奘在瓜州遇到的一个胡人。石槃陀礼敬玄奘,并由玄奘为他授了五戒(在家男女所受持的五种制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两人有师徒之分。商定一起西去后,石槃陀还特意找了一位经常往来瓜州和哈密之间的老人提供帮助。老人建议玄奘用他带来的一匹老瘦红马去哈密,因为这匹马多次去过哈密,一方面认识路,另一方面耐力好。而玄奘在瓜州买的马看着不错,实际上体力耐力都不及这匹老瘦红马。玄奘接受了老者的好意。原本说好石槃陀送玄奘过五烽(瓜州至哈密的五座烽燧),两人出发后夜里休息,石槃陀“拔刀而起,徐向法师,未到十步许又回”。玄奘心里不安,不敢再睡,干脆起来诵经。石槃陀看到,回身躺下睡了。天明准备出发,石槃陀终于说出心中忧虑,原来他是担心此去不仅路途艰险遥远,而且一路上盘查严密,“但一处被觉,即是死人。不如归还,用为安稳。”玄奘不肯,石槃陀拔刀拉弓,要求玄奘先行。玄奘不肯走在前面。石槃陀自己走了几里停下,表示他家累大,不敢触犯王法,不能跟着玄奘再往前走。玄奘任他回去。石槃陀担心玄奘如被擒拿,会牵连到他。玄奘回答,就算有人把他剁成尘土也不会牵连别人,并发下重誓,石槃陀才放心离开。
从瓜州到哈密,要穿过八百里莫贺延碛,一路上都是戈壁荒漠,没有水草。玄奘孤身一人,在打翻了水囊的情况下,经受住了生死考验,以一路上的驼马遗骨和粪便为路标,用了八天八夜到达哈密。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成书于玄奘去世后不久,应该是这段经历在人们口耳相传间被不断加工改造,还吸收了其他故事里的神异形象和曲折情节,最终使石槃陀演化成了后来的孙悟空。
事实上奇闻异事的流传是很长时间里中国百姓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玄奘取经的事迹本身具有很强的传奇性,适合作为谈资口耳相传,也适合改编为唐代兴起的传奇故事。宋元明时代市井大众的文化需求也是取经故事丰富发展的极佳土壤。同时我们也注意到,玄奘师徒取经打妖怪的故事,必然是孩子们爱听并经常要求大人讲述的——玄奘师徒几乎是中国所有儿童都知道的故事角色。这为玄奘取经故事的丰富发展创造了极其有利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