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还没过，天气却一天天变冷。再过二十几天就是霜降节气。王五蹲在地头，脑袋弯成了问号，看着自家二十亩开得晃眼的白棉花，再不摘就真烂在地里了。想到这里，心里像被猫抓着。

“老王，愁啥呢，你家棉花该摘了？”邻居马六骑着电动车打地头经过，车把上挂着半瓶汉武御酒。王五没抬头，吐出嘴里嚼着的一团棉花，说：“愁啥？你瞅瞅，这棉花再不摘，全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前阵子，老婆突发疾病住院被耽搁，没找到摘棉花的长期工，闺女在外地回不来，我一个人真没辙了。”

马六把电动车停好，递过半瓶汉武御。王五摆摆手，没接。马六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瓶放回车上，走了一截，转身又折回来说：“老王，你别着急，要不……我们一家帮你摘！”

“你帮我摘？”王五一愣，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马六点点头，语气很平淡：“嗯，帮你摘，不要工钱！”

马六家的二十亩地今年全种了瓜，行情好，卖得早，而且卖了个好价钱。这阵人闲下来了。

“你开啥玩笑，咱俩谁不知道谁？早些年，为一只鸡，咱两家结了半辈子仇，连你家老二结婚我都没去随礼。你帮我，还不如让棉花烂在地里！”王五冷笑，语气里带着刺。

“一只鸡，陈年旧事了。现在都啥年代了，咱俩还在这较劲，有意思吗？”

那一年，王五家养了一群鸡。鸡是给娃凑学费、攒油盐酱醋零花钱的“金疙瘩”，正下蛋哩，丢了。王五找到马六家：“你没吃我家鸡，后院地上的鸡毛咋回事？你家的狗昨晚为啥叫得那么瘆人？”王五步步紧逼，他婆姨更是骂得难听。马六百口莫辩，缩在墙角任由王五骂。王五见马六不还嘴，心里更认定是马六偷了他家的鸡。

幸亏，村里放羊的老杨头提着个破麻袋及时出现，说：“我刚才在村头坡上放羊，看见一只大野狗在撕扯鸡。走过去一看，鸡死了。听说你家丢了鸡，就送来了。”

其实，也不完全是一只鸡的事。邻里邻居的，鸡毛蒜皮的事常发生，两家的结仇没法说清。

“这棉花再不摘，真烂地里了。你心疼，我也跟着心疼。地里的庄稼跟咱俩有仇吗？”王五愣住了，看着马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昨晚，马六回去跟老婆说了王五家的事。老婆说：“以前的事，咱家也有过错，都是邻居，不能因为鸡的事，就老死不相往来。”天麻麻亮，马六就带着老婆、儿子、媳妇，还有几个亲戚来帮忙。马六看着王五眼眶发红，但嘴上还是硬：“你这又是何苦，传出去让人笑话。”“笑话就笑话，我马六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眼睁睁地看着邻居的庄稼烂在地里不管的。”马六说着，挽起袖子，把摘棉花的尿素袋绑在腰间，大步走进棉花地里。

王五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熟练地摘着棉花，把雪白的棉花装进尿素袋，心里涌起一股股暖流。

“马六！”王五喊了一声。

“咋了？”

“……谢谢。”

“谁让咱们都是邻居。”

“老马，你腿脚也不好，别累着了。”

“咱俩院子墙挨墙的，帮个忙还分什么你我。”马六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不一会儿，王五的棉田里就齐刷刷立起七八个棉花袋。

天快黑时，马六一家把摘好的棉花袋装上四轮车，笑着说：“老马，你家这棉花成色好，肯定能卖个头等价。”

王五开四轮车拉着棉花回到家，按棉花袋子上写的名字过了秤、记了斤数。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马六手里说：“老马，这钱你拿着。按今年村里摘棉花行情，一公斤两元钱。今天你们一家摘了三百五十公斤，正好七百元。”

马六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王五那固执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推辞着说：“老王，我真的不要钱，图个乐呵。你这又何苦呢？”

“你帮我，哪能让你白干呢。”王五把钱塞得极认真，眼神里有一种马六读不懂的执拗。“照这样的速度，十几天就能把头花、二花摘完。”

马六只好收起钱，没再推辞。

夜风拂过，吹得老白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院墙上的南瓜藤在风中轻轻摇晃。王五让老婆端来瓜和锅盔，两个老邻居吃着、喧着、笑着，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