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骤然响起，席老师抱着昨日数学考试的试卷，步履匆匆跨进教室。右腋下夹着那根令我们望而生畏的教鞭，配上他沉郁铁青的面色，满堂同学瞬间敛了声息，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他把试卷重重掼在讲桌上，力道过猛好几张卷子滑落到第一排女生的课桌上。几个女孩吓得身子一缩，几乎把脸贴到桌面上。“啪！”教鞭狠狠抽在讲台上，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凛，一身冷汗悄然漫上脊背。席老师目光扫过全班，强压着胸中怒火，沉声开口。

“这学期，我以为大家同心协力，成绩能稳步提升。可结果呢，太让我失望了。”

席老师依次念出及格学生的名字和分数，始终没有听见我的名字。我心里满是错愕，数学一向拔尖，考完试还和同学核对过答案，本该拿满分才对。

班长王强分发完试卷回到座位。我小声问：“我的卷子呢？”他两手一摊，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席老师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试卷，高高举过头顶，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哦，这儿还落下一份！堪称一幅山水画，大家都开开眼界。”

我抬眼一望，脑袋瞬间一片空白。那正是我的试卷，纸上还留着考试时不慎滴落的墨渍。考前，钢笔莫名丢失，我急得团团转，挨个询问同学，谁也没有多余的笔。万般无奈，我削尖一截扫帚上的芨芨草，蘸着墨水答题。芨芨草蓄墨不均，写出来的字迹忽粗忽细，卷面狼藉不堪，如同猫爪挠过，深浅斑驳，又不小心滴下墨点，整张卷子确实满目潦草。

班里同学看见我用芨芨草蘸墨答卷，一眼便认出这是我的试卷。一道道同情的目光投过来，我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零分先生，该上来领你的卷子了。”席老师的话像一把利刃，扎在我的心上。我思忖虽然卷面潦草，可每一道题答案都正确，我不是零分。

同桌王强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角，示意我起身。一股倔强涌上心头，我偏偏不肯站起来，身子坐得愈发端正。

席老师见状，大声说：“把卷子拿去，好好反省！”

我只得缩着肩膀走上讲台，眼睛死死盯住那根教鞭，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万幸，他终究没有扬起教鞭。我接过试卷匆匆一瞥，每一道题目都打了对勾，唯独卷面顶端没有分数。满腔委屈翻涌上来，我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泪水走回座位，把试卷重重反扣在桌面上，用这声响表达不满。

“拿到卷子不看成绩？”席老师的声音依旧严厉。

“我是满分，不是零分。”我鼓起勇气，声音不算响亮，却掷地有声。

“啊，满分。太厉害了！”教室里响起一阵惊叹，羡慕的目光聚焦而来。

席老师显然被我的回应惊住，愣了片刻，语气缓和地说：“虽然答案是对的，但卷面也是成绩的一部分。卷面如人的脸面，如果不整洁，肯定要扣分。”

“报告老师，我有情况要说明。”王强站起身，把我考试前丢了钢笔、迫不得已拿芨芨草蘸墨答题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席老师。

席老师听完缓步走下讲台，来到我的课桌旁。他拿起那支简陋的芨芨草笔，蘸上墨水试着写了几笔，久久沉默不语。而后，他拿起我的试卷，掏出自己的钢笔，郑重地在卷首写下大大的“100分”。

积压许久的委屈瞬间溃如决堤，眼泪再也克制不住。我顾不上课堂纪律冲出教室，独自跑到操场上掩面痛哭。

席老师把我叫回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我道了歉，然后又问我为何还用那支自制笔。我小声嗫嚅：“买不起新的。”席老师听后，立刻掏出自己的钢笔递给我：“这是对你满分的奖励。”我不敢接，他却一再坚持，并用他的钢笔换走了我的芨芨草蘸笔。

往后几日，我一直躲着母亲，生怕她得知丢笔的事责备我。过了几天，母亲攒下十个鸡蛋，打发我去代销店换一支新钢笔，并再三叮嘱，要把席老师的钢笔归还。我又愧又喜，向母亲保证，往后再也不会弄丢钢笔。

我去归还钢笔的时候，席老师紧紧攥住那支笔，仿佛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席老师业务过硬、恪尽职守，对学生要求严苛，内心却藏着一片柔软。对班上家境贫寒的孩子，他常常自掏腰包买来文具、作业本；遇上交不起学费的学生，他代为垫付；课余闲暇，还会给我们讲励志故事。放下教鞭时，他像一位兄长，亲切而温暖。

半年之后，席老师接到调令，去往县城重点小学任教。消息传来，全班同学满心失落。那份严厉的背后，是我们班的数学成绩大幅度提升，是他沉甸甸的关怀与付出。临行前，他把随身物件分送给往日常被他训斥的家境贫寒的学生：作业本、旧衣物、搪瓷脸盆。

他离开的那天，我和王强特意前去送行。他把那支钢笔递到我的手上，反复叮嘱：“这支钢笔本就是奖给你的，好好读书，多拿满分。”

这支钢笔，一路陪我读完小学、中学，再到大学。人生风雨辗转，每当遭遇挫折困顿，看见这支笔，席老师坚毅的眼神浮现在眼前。那目光蕴藏着无声的力量，给予我前进的信心与勇气，帮我跨过了一道道人生沟壑。

多年后，我回故乡探亲，专程登门探望席老师。曾经身姿挺拔的他，身形清瘦，肤色黝黑，眼底满是慈祥。那时他因教学实绩突出，已升任县一中校长，桃李遍布四方。他感慨，再过两年便要退休，退休之前，一定要把一中的教学质量推上一个新台阶。话语之间，壮志未减，我心中敬佩更甚。望着他单薄的身躯，我满心担忧，劝他保重身体。他摆了摆手，轻轻叹息：“时间不等人，得抓紧做事。”

那天，席老师主动提起当年赠予钢笔的往事。他缓缓说道：“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年轻气盛，没弄清原委就当众委屈了你，事后一直十分懊悔。那件事也点醒了我，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我连忙劝慰：“这支钢笔给予我莫大的力量，时时鞭策我珍惜读书时光。”

席老师听罢，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做到了，做得很好。”我告诉他，钢笔我至今妥善珍藏。他眼中满是惊讶，叮嘱我下次回乡，一定要把笔带来给他看一看。

席老师陷入片刻沉思，对我说起，这支钢笔是他师大毕业时，自己的班主任赠予的毕业礼物，寄托着他对恩师的感念。话音落下，他骤然起身，眼眶泛红，快步走出办公室，只留下一句“我要去上课了”。望着那孤寂的背影，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阵阵发疼。

世事无常。今年四月，噩耗骤然传来——距离退休仅剩三个月的席老师，正在讲台上授课，身子一歪扶着黑板轰然倒下。任凭学生与同事声声呼唤，那双疲惫的眼睛，却永远闭上了。

所幸，席老师呕心沥血耕耘多年，县一中的教学水平大幅提升。耗尽毕生心血，他可以安息了。

彼时，我远在非洲参与炼油厂援建，无法赶回故土送别恩师。出殡那日，我独自站在辽阔的非洲草原，面朝东北故土的方向，手握那支承载无尽回忆的钢笔，摘下一朵洁白的栀子花，点燃蜡烛，和国内同学们接通视频电话，隔着万水千山，送席老师最后一程。

两个月后，我终于回国，第一时间赶回故乡。我来到席老师的坟前，虔诚祭拜。最后，把那支他倍加珍视的钢笔埋进坟土之中。愿这支笔，长久陪伴席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