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杜尔那在五个庙石窟巡查。
文保员检查壁画情况。
清晨7时的玉门天已经大亮,昌马石窟周边出奇地静,几声鸟鸣衬得裴菊东的脚步声分外清晰。她巡查完,拍了照,传到了文物巡查系统上:一切正常。
锁上栅栏门,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骑三轮车十几分钟就能回到位于水峡村五组的家。以前是丈夫走在这条路上,现在换成了她。
数百公里外的肃北,巡查完五个庙石窟的史杜尔那在砂石路上骑行。最近雨水多,又正值暑假,偶尔有游客的车辆过来,他加大了巡查频次。
劝走了一拨想在窟区边上野炊的游客,他才放心地骑车赶回二十几公里外位于县城的家。
酒泉城区最繁华的路段,张钰娟在鼓楼上检查完最后一处电线,拍照记录、上传系统后,关好木楼的门窗,沿着石头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最下层,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刚才还隐隐约约的喧哗声、车流声一下子都涌了进来。她熟练地带上锁,骑上电动车驶入人群中。
在酒泉,像他们这样的业余文保员有573名,分布在1393处不可移动文物之间。他们彼此不认识,却在做同一件事——日常巡查。他们的脚步声落在戈壁、砂石路、木楼梯上,此起彼伏,这是文物保护最日常的节拍。
接过钥匙的人
昌马石窟的钥匙,在裴菊东手里攥了一年了。
从水峡村五组到石窟,骑电动车只要10分钟。这条路她太熟了,她就在这里出生、长大,那时候石窟还没保护起来,她和伙伴们经常跑进去玩。
后来,石窟保护起来了,裴菊东的丈夫严立国参与了施工,修了栏杆和栈道,后来被招为文保员,拿上了石窟的钥匙。
“他今年病了,于是我就接过了这把钥匙。”说起自己成为文保员的经过,裴菊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提到石窟里的壁画,她遗憾地说:“如果再早些保护的话,整个壁画就都完整得很,可惜了。”
史杜尔那成为文保员是因为一则招聘通知。2022年,肃北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文物局)面向本地招聘文保员,他报了名。他是肃北本地人,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的舅舅曾是石窟周边林地的护林员,他小时候常来五个庙玩,“没想到自己能当上五个庙石窟的文保员,这也是个缘分。”
张钰娟是天水秦安人,2014年跟着丈夫来到酒泉。之前在工地上干土建,后来有了二宝,在家带孩子。
孩子上学后,她看到文物部门招文保员的消息。“因为我不知道文保员是干啥的,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报了名。他们说也不用每天都来,平常把卫生做一下,定期巡查。”
2024年3月,她成为酒泉鼓楼的文保员。第一次上去的时候,她觉得“特别神圣”。
三个人,同样的职责。
裴菊东接过丈夫的钥匙,史杜尔那接下招聘通知,张钰娟接住一次偶然的机会。但他们接过去的,都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条来路——那些壁画、木结构建筑、夯土墙,都是前人留下的印记。守住了它们,后人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一个人走的路
成了文保员之后,日子就有了固定的节奏。
裴菊东每月巡查两回,拍照片传到巡查系统上。周边发生地震了,要赶紧去看一下有没有塌方;栏杆坏了,要拍照上报。昌马石窟目前不对外开放,平时没什么人上来,游客去的是山下的昌马石窟历史文化陈列馆。整个窟区,常年就她一个人。
史杜尔那的工作不只是巡查。五个庙石窟周围是树林,冬天一到,防火就成了头等大事。“偶尔有游客或附近的牧民来野炊,看见了就得去劝导,这个地方毕竟是文物区嘛。”史杜尔那说,“有次周边发生地震,当时是早晨,我从手机看到预报后,第一时间联系石窟的考古人员,让他们赶紧先过去看看石窟有没有塌掉或脱落的地方。挂了电话,我也立即赶往石窟,到了现场就检查、拍照上报。”
张钰娟每周巡查一次酒泉鼓楼。她巡查得很细致:从一楼检查到三楼,检查应急灯、电线是否正常,墙体有没有裂缝,然后清扫地面,擦拭楼梯扶手。
“这是我的责任”
野外巡查辛苦,但裴菊东不觉得,她不说“责任”和“使命”,只说,这件事既然交到她手上,那就得做好。
“特别有价值、特别珍贵。作为肃北县五个庙石窟的文保员,特别高兴、特别自豪。”史杜尔那没有说“坚守”,没有说“奉献”,他说的是“高兴”和“自豪”,“毕竟是家乡这么重要的一个国家级文物点,一定要守护好,这就是我的责任。”
干上文保员之后,张钰娟说自己对鼓楼“特别爱惜”。今年夏天特别热,打雷也多。没什么事的时候,她也愿意到鼓楼上看看。“夏季是火灾的高发期,鼓楼又在老城区中心,也是酒泉最老的建筑之一。我能想到的就尽量做到位,巡查仔细,看有没有漏电,有没有因为打雷导致的墙缝开裂。检查完了,心里才踏实。”张钰娟说。
他们身后
“我们现在用的是酒泉文物安全巡查App。从家里出来,把这个软件打开,它就开始自动记录轨迹,系统就认定你进入文保巡查状态了。”史杜尔那告诉记者。
有了手机,文保员们不再是孤岛。科技正在悄然改变着文物保护的方式。
酒泉市搭建了文物巡查智慧监管平台,573名业余文保员的巡查轨迹,从出门那一刻起便被全程记录。一些关键的文物点位还安装了“文保哨兵”,一旦有人或车辆闯入保护区,系统便自动进行语音警示,摄像头同步启动智能监测。
酒泉市文物局副局长赵元亮给记者举了两个成功使用科技手段保护文物的例子:“肃州区长城的‘文保哨兵’感应到牧民驾车驶入保护区,立刻发出语音警示劝阻,避免了车辆碾压夯土墙体。玉门湿地的那段长城,芦苇密布,文保员很难巡查。使用无人机飞一趟,拍到了墙体裂缝和围栏破损,我们第一时间就安排了修缮加固。”
而针对酒泉鼓楼、古城门这类“长”在生活里的文物,保护方式又有不同。
“我们始终严格遵循‘保护第一、最小干预、不改变文物原状’的核心原则,文物本体修缮坚守古法工艺,最大程度保留历史形制、遗存肌理。”赵元亮说。
但他同时表示,文物保护不能脱离群众生活孤立开展,不能只守遗存、不顾民生。鼓楼、古城门这类城中文保单位,必须统筹平衡文物安全与群众刚需,在不破坏文物本体、不突破保护管控红线的前提下,配套完善消防通道、安防监控、便民通行设施,优化周边人居环境。
科技在前端守护,制度在后方托底。文保员的报酬纳入同级财政预算,随财政收入增幅逐年增加。“裴菊东们”之所以能一年年走下去,是因为身后有制度托着。
而文物保护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肃北县文物保护服务中心工作人员苏力德说:“近几年,我们投入资金,在五个庙石窟党河峡谷修建了两个防洪坝。最近雨水很多,但是也不会对五个庙石窟造成破坏。”
“回望这些年,最让我们踏实也最自豪的是建起了全覆盖的保护体系、专业化的管护队伍、智慧化的防控网络。文物从‘被动等修’变成了‘主动去守’,从‘锁在库房’变成了‘活在身边’。酒泉珍贵的历史文脉,算是稳住了。”赵元亮说。
傍晚,裴菊东锁上了石窟的栅栏门,史杜尔那检查完监控,锁好管理房的门,张钰娟检查完最后一根电线,关好窗户,他们下班了。但很快,他们还会来。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我会一直干下去。”裴菊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