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有“诗和远方”的向往,总以为诗意藏在千山之外、万里之遥。可我始终相信,身边风物亦有山河心曲,眼前烟火可载千古情怀。譬如河西走廊旷野之上的“金塔”,这座土坯筑就、上尖下圆的古塔,以沉默伫立,承载岁月风霜;以铃音轻响,诉说古今心事。它的肌理藏着风沙印记,它的檐角悬着时光回响。若只以目光触碰,不过是一方寻常风物,唯有翻开吟咏它的诗文,方能窥见岁月深处的魂魄,读懂不同时代的人心波澜。风物入诗,便超越实景本身,景中生情、情里藏史,让一座塔,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坐标,这便是诗歌里的“金塔”。
作为明清时期肃州八景之一、民国时期金塔八景之首的塔院寺,咏及它的诗歌不少,下面这四首格律诗堪称其中代表。四首诗、四个诗人,隔了几百年,谁也不认识谁,可他们写的都是同一座塔。塔不说话,诗替它说。下面,咱们一首一首来听:
一座孤峰,直插白云:戴弁的《金塔凌虚》
不省何年缔构功,一峰突兀白云中。
高临北极天光迥,低压南山地势雄。
风送铃声来碧落,雨收虹影入晴空。
何当平地丹梯上,尽日徘徊兴莫穷。
戴弁是个军旅诗人。明代,他巡边到了肃州。军人看塔,跟文人不一样。文人会琢磨这塔是哪朝哪代修的、有什么典故。军人不管那些,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气势。你看他开口就是“不省何年缔构功”——我不知道这塔是什么时候造的,也不知道是谁建的。这种“不知道”,反而把时间拉长了。好像塔是从远古就站在那里,不问来历、不问归处。
然后他打了个比方“一峰突兀白云中”,塔不是塔,是一座孤峰,猛地从地上冒出来,直直插进白云里。你闭上眼想想:河西走廊那么平坦,天那么低、云那么厚,忽然一根石柱似的塔尖挑破云层,那种冲击力,是不是特别震撼?
接下来他写塔的高度,用了两个极端的视角。“高临北极天光迥”——高到能靠近北极星的光辉,天空深远得没有边际;“低压南山地势雄”——往下一压,连南山的雄浑气势都被它比下去了。注意那个“低”字,明明是塔高,他却说塔“低压”南山,好像塔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微微低头,就能俯瞰群山。这种写法比直接说“塔很高”要更厉害。
如果只写高,那这座塔就太冷了。戴弁接下来写了风、铃铛、雨、彩虹。“风送铃声来碧落”——风吹过塔檐,铃铛响了,那声音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清清脆脆,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雨收虹影入晴空”——夏天的骤雨刚停,天空洗得透亮,一道彩虹的影子恰好落在空中。你想,塔身是土黄色的、虹是七彩的……一瞬间,整座塔像“活”了一样,挂满了色彩和声音。
戴弁看着看着,兴奋起来。他说:“何当平地丹梯上,尽日徘徊兴莫穷。”什么时候能在平地上架起一道红色的阶梯,让我爬上去,从早到晚待在那里,兴致永远不穷?这里有个细节——“丹梯”,红色的梯子。因为“金塔”是实心的,不能登临,所以他给自己想象了一条红彤彤的路,通向塔顶。塔顶有什么?无非是更近的天,更远的地平线。可他要的就是那个“徘徊”,那个“兴莫穷”。军人心里,也有柔软的诗意。
读戴弁这首,我觉得“金塔”不只是一座塔,它还是他心里的远方。
一个胆瓶,装满月光:李士璋的《金塔凌云》
塔势巍峨若建瓴,晴云一抹接遥青。
夕阳映作擎天柱,碧落高撑注月瓶。
几度题名来雁字,何人写罢换鹅经。
萧间古寺行踪少,细听松风响铎铃。
到了民国,李士璋来了。由于他曾两度出任金塔县知事,熟悉金塔的风土人情和名胜古迹,所以他比戴弁细心得多。他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金塔”的样子跟中原的塔完全不一样。他在诗注里写:“塔形上锐下圆,如古铜胆瓶,是仿西域式。”上尖下圆,像个古铜做的瓶子。这太特别了。所以他第一句就说:“塔势巍峨若建瓴。”什么是“建瓴”?就是居高临下倾倒瓶中之水。你想想,一个巨大的铜瓶立在旷野上,瓶口朝下,似乎随时要倾倒出滚滚的水流,那个气势,是不是比单纯的“高”还要有动感?第二句“晴云一抹接遥青”写得极干净。一片晴云,接住遥远的天青色,好像塔尖轻轻一挑,就把云和天缝在了一起。
然后他写出了全诗最漂亮的两个比喻。“夕阳映作擎天柱”——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打在塔身上,整座塔像一根撑住苍天的柱子,顶天立地。“碧落高撑注月瓶”——到了夜里,月亮升起来,塔又变了,变成一个注满月光的瓶子。天是碧落,塔是高撑,而那瓶子里装的不是水,是清辉。我每次读到“注月瓶”三个字,都觉得嘴里含了一颗薄荷糖,又凉又清。
写完了塔的形,他开始写塔的“事”。“几度题名来雁字”,他用了一个典故——“雁塔题名”。唐代的新科进士,喜欢在大雁塔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李士璋想,这座“金塔”虽然不在长安,但恐怕也有不少文人墨客来过吧?他们像雁阵一样排成“一”字或“人”字,来了,题了名,又飞走了。“何人写罢换鹅经”——他甚至幻想,会不会有像王羲之那样的书法家,为了换一群白鹅,在这里抄写过《道德经》?这些典故,给“金塔”披上了一件文雅的外衣。
就在你沉浸于这些热闹的想象里时,他冷不丁抛出一句:“萧间古寺行踪少。”古寺太萧条了,来的人太少了。那些题名的雁字,那些换鹅的墨宝,不过是想象。现实是——“细听松风响铎铃。”你只能静静地听,听松树间的风吹过,吹响塔檐上那些孤零零的铃铛。
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难过。热闹是假的,寂寞是真的。可那个“细听”的动作,又很美。一个人,一座古塔,一阵松风,一串铎铃。够了。
一回首,便是尘缘:坐望峰主的《宝塔凌云》
浮屠未记筑何年,敢向西陲渡大千。
铃响梵音听善恶,级分俗世断愚贤。
曾经碧柳遮丝路,至此红墙设洞天。
归去斜阳君若望,分明蓦里有尘缘。
第三首诗的作者,是个网名叫“坐望峰主”的当代文人。我不知道他是谁,可能是个隐士,也可能是个喜欢佛学的文人。他的诗,带着很浓的禅意。
开头又是“浮屠未记筑何年”——跟戴弁一样,不知道塔的年纪。但他不纠结这个,他接着写:“敢向西陲渡大千。”一个“敢”字,掷地有声。一座塔,竟然敢在中国西部的边疆,去超度整个大千世界。这里的“渡”是佛家用语,超度苦难,超越生死。塔不再是土木,它变成了一种精神力量。
他把风铃的声音听成了梵音。“铃响梵音听善恶”——风吹铃响,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是佛在说:善的恶的,我都听见了。“级分俗世断愚贤”——塔有层级,七级浮屠。人间也有等级,有愚笨的,有贤明的。塔级像一面镜子,把世间的善恶贤愚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的目光拉远了。“曾经碧柳遮丝路”——遥想当年,丝绸之路最繁华的时候,这附近应该是绿柳成荫,商队络绎,驼铃声声。“至此红墙设洞天”——如今呢,那些热闹都散了,只剩下一道红墙,围着一个小小的塔院,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甚至停了下来。
最打动我的是最后两句:“归去斜阳君若望,分明蓦里有尘缘。”你逛完了,夕阳西下,准备回家。走着走着,忽然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那座塔——就是这猛然一回头的瞬间,你发现,原来你跟这片土地是有缘分的。那缘分平时藏在日子里,你不觉得;可就在这个黄昏,这个回头,这个“蓦里”,它一下子涌上心头,酸酸的,暖暖的。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旅行结束,坐上返程的车,窗外风景倒退,你忽然对一个陌生的地方生出不舍。坐望峰主说的就是这种感觉。“金塔”不只是一座塔,它成了你心里一个温柔的结。
以塔名县,文脉绵延:弘毅的《金塔颂吟》
古塔明时筑,巍然村野边。
风铃摇晓月,刹顶接云天。
金彩辉宏殿,佛光被沃川。
谐音名一县,文脉自绵延。
最后一首诗,仅四十字,最短,也最实在。弘毅为作者笔名,也是当代文人,而且是土生土长的金塔人,用一首五律,把金塔的老底儿交代得明明白白。
“古塔明时筑”——明代建的,时间定点。“巍然村野边”——它就立在村野旁边,不进城,不入深山,就那么朴朴素素地站在庄稼地边上,麦浪一吹,塔的影子就在田里摇晃。这种朴素,反而让人觉得可亲。
“风铃摇晓月”——这个“摇”字,多灵动。拂晓时分,月亮还挂在天上,风一吹铃铛,铃铛在月光里轻轻地摇,好像连月亮也被它摇醒了。“刹顶接云天”——塔顶接着云和天,又是写高,但这次写得轻,不费力,像一声叹息。
“金彩辉宏殿”——塔身上泛着金色的光彩,辉映着寺内的殿宇。你可能知道,金塔之所以叫金塔,据说最早是“筋塔”,谐音而来,但作者宁可相信它是有金光的。“佛光被沃川”——佛的光辉光明覆盖着肥沃、广阔的田野平川,塔的宗教色彩与对这一方水土的庇佑融为一体。
最后一句,语言虽直白,却最厉害:“谐音名一县,文脉自绵延。”你想一想,从“筋骨”的“筋”,到“黄金”的“金”,这一字之易,是不是瞬间就完成了从物质到精神的升华?它既保留了历史的痕迹,又赋予这座塔璀璨吉祥的寓意。金塔县的名字,就源于此。一座塔,成了一个县的名字。这还不算完——它还让文脉一代一代地延续下来。什么叫文脉?就是戴弁、李士璋、坐望峰主、弘毅这些人,他们写诗,他们吟咏,他们把塔写进文字里。只要还有人读这些诗,“金塔”就永远不会倒。哪怕有一天,土塔风化,塔铃掉落,诗还在。诗在,“金塔”就在。
四首诗的作者,有军人、有文人,有外乡人、有本地人,有古时候的人、有新时代的人。他们谁也没见过谁,却都为同一座塔写了诗。塔沉默着,诗替它说话。而我们这些后来人,读着读着,也就跟这片土地、这座塔,结下了一点尘缘。就像坐望峰主说的——“分明蓦里有尘缘。”
你要是有机会去金塔,别忘了回头望一眼那座成就县名的宝塔——就像坐望峰主说的,那一回首,便是尘缘。要是去不了,也没关系,诗里有它。
现实中的“金塔”,是河西走廊上一座实心土塔,经风沙磨蚀,伴岁月老去,终有一日会归于黄土。但诗歌里的“金塔”,永远风华长存。它是戴弁笔下直插白云的孤峰,藏着军人的豪迈与温柔;是李士璋眼中注满月光的胆瓶,载着文人的细腻与怅惘;是坐望峰主心头蓦然回首的尘缘,裹着禅意与眷恋;是弘毅诗中绵延文脉的根脉,守着乡土与传承。四首诗,跨越数百年,联结异乡人与本地人,串联古往今来。塔无言,诗有声,以文字为桥,让一座塔的精神生生不息。
金塔以形立县,诗文以魂传脉。从明代至今,吟咏不绝,文脉不断,只要诗卷长存,“金塔”便永不倾颓。若你踏足此地,归去时不妨回首一望,便懂“蓦然尘缘”的心动;若未能亲临,翻开这些诗句,亦能听见铃音清脆,看见月色长明。
诗在,“金塔”就在;文脉在,这片土地的精神就在。而你读过这些文字,便已与这座塔、这方水土,结下了一段温柔的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