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省上文件的那天,我正在市里一所重点中学的音乐教室里,带着合唱团排练《乘着歌声的翅膀》。孩子们的声音训练有素,窗外是修剪整齐的青青松树,钢琴漆面锃亮。琴盖上放着薄薄几页文件:我被学校派往积石山一所乡镇民族学校支教,期限一年。
没有犹豫,我毅然前往。
这所学校在山脚下,是多民族混合的乡镇中学。灾后援建的教学楼等设施崭新,白墙红瓦在山坳里格外亮眼。学生们走进新校园,宛如一茬刚冒头的苗。我在学校担任“石榴花”合唱社团的辅导老师,每天带着三十多个学生在音乐教室里练声。他们不懂五线谱,不识简谱,可嘴一张,满教室都是山野清爽的风。
消息是课间传来的。
这天,我正在音乐教室整理谱子,几个女生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老师,马成文不来了!他爸让他去兰州打工,跟表哥绑钢筋。”
我手里的一沓简谱差点滑落。马成文,那个站在最后一排、声音却能穿透天花板的男孩。第一次排练,他唱了《花儿与少年》,高音处清亮得像积石山的山泉,震得我一愣。我问他以前学过?他摇头,说放羊时对着山唱,山会回给他。
“为什么?”我放下谱子。
“他家……有点情况。”一个女孩低头抠着指甲,“他爸说,念书没用,不如趁年轻卖力气。”
我让他们回教室,自己站在操场边愣神。崭新的教学楼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这是去年地震后援建的。可楼盖好了,有些人却要走了。
下午我没课,问清地方,骑上电动车出了镇子。路不好走,绕过两个山梁,在一个坡下找到他家。三间新盖的砖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瘦小的男生蹲在地上,往袋子里塞被褥。是马成文。他听见动静抬头,愣住,手停在半空。我喊他名字,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屋里走出个男人,黑红脸膛,见了我,忙往屋里招呼,边走边说:“老师来了,这娃也没跟我说。”当听我说成文唱歌有天赋,城里孩子花钱学都学不来,让他好好念书时,他神情凝重,直说这书不能念了,念了也没用,不如早早打工,“现在开春好找活,一天有二百。”
这时屋里传来咳嗽声,一个女人声音虚弱:“成文,你给老师把茶倒上……”
瓷杯里茶水还往外渗着白雾,我没让马成文动。他蹲在炕边,手里攥着床单一角,指节发白。阳光照在他脸上,十六岁青春的脸上,有种认命后的平静。可那双眼睛不是,像两潭清水,依然闪着精灵的光。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把《春天的原野》学会了。”我一愣。那是上周我发的新曲子,专门为“石榴花”合唱团挑的。
“我自己练的。”他说,“每天早起到山上,对着沟里唱。沟里有回声,能听出哪儿不对。现在我想唱给您听。”我看着他,又看看他父亲。那男人只顾抽烟,烟雾在阳光下灰蒙蒙的。
“唱吧。”我说。
他站起来,整了整校服,深吸一口气,开口——“春苗的原野,绿色像一片海……”声音一出,高亢、清亮,带着山野的味道。唱到高处,他声音颤了,不是发抖,是动情。他闭着眼睛,脸上有细细的汗。听着,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没看我,看他父亲。
父亲手里的烟灭了,半天没点着。他盯着儿子,眼神复杂,里头有惊愕,有茫然,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马成文低下头,走到我跟前。“老师,其实我知道,爸也不想。他年轻时也爱唱,花儿唱得可好。后来我爷死得早,他就再没唱过。”
屋里传来女人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叹息。我轻轻抚摸着孩子单薄的脊背:“你想去兰州吗?”他摇头,又点头:“想帮爸。”我又问:“那唱歌呢?”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水雾散了,变得清亮:“老师,山里的苗,就算石头压着,也得往出冒。对吧?”我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喊:“成文!”
是他父亲。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看不清什么。他朝儿子招手,声音硬邦邦的:“进来,把你上学期的奖状拿上,明天到学校。去不去兰州,你自个儿决定。”
马成文愣了。我也愣了。我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听见了吗?你爸让你自己决定。你要想好,老师在学校等你。”
我骑上车往回走,春天的阳光铺了一地,像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耳边还回响着那首《春天的原野》。我想,只要地底下有种子,春苗总要破土,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