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点半,丁金明的炸酱面馆准时亮起灯。系上围裙,走向厨房,双手伸进面粉堆里——这个动作丁金明已重复了近20年。面粉与水在他一次次揉捏中融合,化作西北人最熟悉的拉条子面团。在面团均匀的“呼吸”里,玉门老市区正缓缓苏醒,而这家小小的面馆像一枚嵌入城市年轮的切片,默默记录着这座城市从沉寂到重生的过程。
这里曾是新中国的石油摇篮,“凡有石油处,皆有玉门人”的豪迈,浇筑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繁荣。后来,玉门市整体迁往新市区。“2004年那会儿,老市区一下子空了。”丁金明回忆道,声音里带着过去的烟尘。街巷骤然安静,人口从数万锐减至寥寥。
丁金明曾是玉门石油管理局生活服务公司职工,在那股离去的洪流中,他选择留下,租下一处因搬迁而空置的店面,开了这家炸酱面馆。他的手艺是跟着20世纪50年代在矿区“小食堂”做饭的师傅学的,那是第一代石油拓荒者们熟悉的味道。一碗酱香浓郁的手工面成了他连接过往、安顿当下的方式。在那些门可罗雀的日子里,他依旧每天揉面、炒酱、迎客。
对于丁金明来说,改变是悄然而至的。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来吃面的人里,陌生面孔多了起来。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说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他们告诉他,玉门老市区建起了新工厂。玉门市抓住了新能源与产业转移的晨光,凭借老工业基地的基础与新的战略定位,精细化工、新材料等产业在玉门老市区蓬勃兴起。特别是近两年,一个投资数百亿的项目在此动工,如同投入湖水的巨石激荡出巨大的涟漪。沉寂的机器再次轰鸣,而比机器声更动人的是重新汇集的人气。
人,是唤醒一座城市最根本的力量。随着一家家工厂投产,数以千计的建设者从全国各地涌来,路口熄灭20多年的红绿灯,终于重新亮起。丁金明店里的生意好了起来。中午时分,店里坐满了穿着各色工服的客人,其中不少来自南方。“起初还怕他们吃不惯,没想到都挺喜欢这从矿区继承来的老味道。”丁金明笑着说。
街面上的变化更为具体,空置许久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地重新开业。最让老街坊们感慨的是,老市区开了一家大型综合超市,从前要跑好几个地方才能买齐的东西,如今下楼就能搞定。更令人惊奇的是,徽菜馆、浙菜馆的招牌也挂了起来,满足天南地北来客的味蕾。到了傍晚,夜市里升腾的烟火气和喧闹声,让曾经的“空城”记忆彻底褪色。
不久前,一位嘉峪关的年轻人专程来向丁金明学艺,如今这老味道已经在更远处生根发芽。丁金明守护的老味道正获得新的生命力。
走在今日的玉门老市区,投资数亿元的购物中心正在建设中,崭新的蓝图覆盖着旧的轨迹。丁金明依然每天清晨7点半开始和面,窗外的车流声、施工声与店里的招呼声、碗筷的叮当声交织成新的交响曲。
一碗面,从资源枯竭的困顿中揉搓成形,在产业转型的沸水蒸腾中滚熟,最终盛满了人潮归来所携的腾腾热气。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将一座老工业城市跌宕重生的脉搏,化作了唇齿间真实的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