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秋的月亮,时间就拉长了,诗句也变稠了。它从古走到今,似乎一切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样。
汉魏六朝时,中秋还不算普及,它叫“祭月节”,多是皇家贵族在祭祀。到了唐代,诗人把月亮从神坛请了下来,立在酒杯、写在诗行。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把月当酒友;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道尽千古游子心声。
据《东京梦华录》载:“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通宵达旦,热闹得很。辛弃疾写中秋别有味道:“忆对中秋丹桂丛,花也杯中,月也杯中”,透着股文人的狂放。史达祖“三十六宫月冷”,张孝祥“不知今夕何夕”,倒像极了现代人过中秋的心态。
到了现代,中秋意象更丰富了。它不只是“举头望明月”的诗意美,更是“低头思故乡”的具象化。余光中的《乡愁》虽未直接写中秋,但那枚邮票、那张船票,正是现代游子回不了家的真实写照;席慕蓉写“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这种细腻最戳离家在外人的心。
生活在河西,月亮都成了河西的模样。本土诗人倪长录笔下“返乡的月亮,让一棵树和鸟巢成为乡愁味儿里最温暖的怀念”——这轮出门许久归来的月,把整个村子都照暖了;读王新军的小说,月亮像是“比狗还认路”,照见了饮牲口的桶、收尿的缸、老犁头和烧壳子;马幸福说月是“驼背上的月亮,被凛冽的风裁剪在大漠”——不是圆盘子,是毛边的、颠簸的、和骆驼一起挨风的;宗海却把月推远了,写我们“一直在去往月亮的路上,从浩瀚天宇吹来的风,吹过记忆,也吹过渐渐苍老的面庞”。月是永远走在前头的那束光,人是走一辈子都差一步的朝圣者。
而我,把笔下的月安放在门框上。它看母亲把中秋麻腐油饼烙成吉祥,又帮爸爸把滑下来一寸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月亮可真忙啊。这一年,它照过元宵的灯、清明的雨、端午的艾、七夕的桥……它见过太多美好,也见过太多离别,却总以赶路的姿态走过人间。
这轮月,从古走到今。它翻过关山的脊背,把秦地的云抖落在渭河;顺着风一路向东,惊飞了田埂上的野山雀,向西又晃了晃棉骨朵,最后跌进党河,碎成一河星星……当我再次起笔,“中秋”二字经月光一打,便泛起了一层疏勒河的底色。
我替月亮疼惜,疼它被祁连山的风刃削过,被离人的泪腌透,撞见那么多空巢和长满骆驼刺的闲置地,却还要年年逼着人团圆。诗人在人间写诗,月光在人间赶路。今夜,月亮很圆。